时光缓缓流淌,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,将旧日的倒影一点一点揉碎,又悄悄带走。
曾经在心中灼灼燃烧的旧梦,如今在岁月里渐渐淡去了光影,只在某个微凉的清晨,于窗棂间结出一层晶莹的霜花——透明的,脆弱的,仿佛一触即碎,又仿佛藏着整个冬天的秘密。
缄默的风掠过街巷,不知疲倦地穿梭在瓦檐与树梢之间,捎来零碎又温柔的词句,像是故人在天涯的回响,又像是时光留下的暗号。我站在原地,收集着那些沉默的蝉蜕,慢慢拼凑成雨天里低吟的屋檐。雨落下时,屋檐便有了声音,滴滴答答,像是在替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心事,轻轻落笔。
少年时的心绪,向来轻如纸船,折得潦草,放得随意。被流水轻轻一推,便向着远方漂泊,绕过石桥,穿过芦苇,一去不还。我们曾以为来日方长,以为灯火长明,以为每一个黄昏之后都会有同样的黎明。直到烟笼寒水,残月悬空,直到最后一点烛火在夜色里轻轻熄灭,连余烬都被风吹散,才惊觉——有些时光,真的不会回头。它们不是走远了,而是消逝了,像水滴落入深潭,再无踪迹可寻。
又一个夏天悄然走过。窗上的霜花在晨光里慢慢融化,水珠顺着玻璃滑落,褪成一幅淡淡的水墨——山的轮廓,水的波纹,都模糊成一片若有若无的青灰。尘封的蝉蜕悄然裂开,细如薄纱的外壳上,裂出一道细纹。当年振翅的回响,竟穿透了漫长岁月,轻轻落在耳畔,清晰得像是昨天。我将那只漂泊已久的纸船打捞起来,折成一封信笺,握在手心,折痕处已经隐约泛黄。我站在风里,却不知该将它托付哪一缕清风。
薄雾散了又聚,聚了又散,在山间,在河面在,清晨的窗外交替上演。残月圆了又缺,缺了又圆,照亮了水渠,照亮了街巷。如今的蝉声已学会在年轮里安静地踱步,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走在夕照下的田埂上,似乎什么都不想,又似乎什么都想过了。
那就让往事,随风而去吧。
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欢喜与遗憾,那些欲言又止的犹豫,那些停在雨季里的梦——未做完就被雨声打断的梦——都交给风,交给流云,交给无声的岁月。它们太重了,让人动弹不得,它们又太轻,轻得只剩下一个缥缈的影子。风会带走它们,带去我看不见的地方,或许埋进某片山谷的土里,或许散入某条河流的尽头。
若你在某个雨天,听到屋檐在风里轻轻低吟——那是我用一生的沉静在轻轻的应和。
往事随风,不必回头,也不必挽留。风静了,它们自会飘落,雨停了,天自然会晴。而我们,还要继续走下去。